半夏小說

第十八章 兩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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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兩日

第十八章兩日

周二早晨,藍亦忱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。

他伸手去按掉鬧鐘的時候,注意到了自己的手——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按下去的那個觸感,比平時更敏感了一些。不是麻木,不是遲鈍,是那種皮膚被什麽東西撐薄了之後,神經末梢離表面更近了的敏感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被角,布料和手指之間的摩擦力在那一瞬間被放大了,他能感覺到棉質面料上每一根纖維的走向,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絨毛在指腹上輕輕掃過的痕跡。他把手收回來,放在眼前看了幾秒,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。

洗漱的時候,他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後頸。

抑制貼還在,邊緣沒有翹起來,但貼片下面的皮膚顏色變了——從昨晚的淺粉色變成了更深的粉紅色,像被人用手指輕輕掐過之後留下的痕跡。他用指尖按了按那片皮膚,感覺到下面的腺體比昨天硬了一些,不是那種不正常的硬,是像一顆正在充氣的球,裏面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膨脹,把周圍的皮膚撐得緊繃起來。他沒有用力按,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,然後換了一張新的抑制貼,把整片區域重新封好。

那根試紙,他測了。

顏色不再是淺黃,是一種更接近橘色的黃,對照比色卡上對應的區間從“兩到三天”變成了“一到兩天”。藍亦忱把那根試紙折好,用紙巾包起來扔進垃圾桶,然後坐在書桌前,把臺燈打開,看着桌面上攤開的課本和筆記本。臺燈的光是白色的,很亮,把課本上的字照得很清楚。他把今天要上的課程在心裏過了一遍,把需要的課本一本一本地摞好,然後站起來,背起書包,出了門。

走出單元門的時候,他看到了那輛黑色的SUV。

車停在昨天早上的位置,沒有熄火,排氣管冒着淡淡的白氣。沈硯洲坐在駕駛座上,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拉鏈拉到最上面,領子豎起來,遮住了下巴。他看上去像是剛從醫院出來的樣子——不是狼狽,是一種更深層的、更安靜的疲憊,像一棵被冬天的風吹了很久的樹,葉子還在,但葉子的邊緣已經開始卷曲了。藍亦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,系好安全帶,把書包放在腳邊。他注意到沈硯洲右手的手背上有一條淺淺的紅痕,像是被什麽東西壓過留下的痕跡,也許是醫院的床欄,也許是病房裏折疊椅的扶手。

“你昨晚在醫院睡的?”藍亦忱問。

沈硯洲發動了車,目光看着前方的路。“嗯。外公昨晚發燒,護士叫了好幾次,沒怎麽睡。”

藍亦忱看着沈硯洲的側臉,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,把他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陰影照得更明顯了。那不是昨晚才形成的,那是好幾天積累下來的、一層一層疊加的、像年輪一樣的痕跡。每一層都對應着一個沒有睡好的夜晚——周五,周六,周日,周一,四個晚上,四層陰影,疊在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下面,像四塊壓在他身上的、看不見的石頭。

“今天化療?”藍亦忱問。

“嗯。下午。”沈硯洲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,車拐進了一條藍亦忱熟悉的路。兩邊的早餐鋪已經開了,蒸籠冒着白氣,有人在鋪子前面排隊,手裏拿着零錢。沈硯洲沒有停車,直接開了過去。

“你吃了嗎?”藍亦忱問。

沈硯洲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。“沒有。”

藍亦忱把手伸進書包裏,摸到了那袋冬棗——昨天沈硯洲給他的那袋,他沒吃完,剩了一半,用密封袋封好了裝在書包的側袋裏。他把那袋冬棗從書包裏拿出來,放在沈硯洲的杯架旁邊。

“先吃點這個。”

沈硯洲低頭看了一眼那袋冬棗,又看了一眼藍亦忱,嘴角動了一下。那個弧度很小,但藍亦忱看到了。他把那袋冬棗拿起來,用牙齒咬住密封袋的一角,撕開,然後從裏面拿了一顆棗放進嘴裏。嚼的時候他的腮幫子鼓了一下,又癟下去,鼓了一下,又癟下去,像一個正在慢慢充氣又放氣的氣球。藍亦忱看着他的側臉,看着他因為咀嚼而微微起伏的臉頰肌肉,覺得這個畫面比任何一頓他們一起吃過的飯都更日常,也更珍貴。不是因為它多特別,而是因為它發生在沈硯洲最累的這一天,在他趕着去醫院之前,在他連早飯都來不及吃的這個早晨,藍亦忱給了他一袋冬棗,他吃了。就這麽簡單。

車開到了學校附近的那個路口,和上周五一樣,沈硯洲把車停在路邊,沒有熄火。

“你在這裏下。”他說。

藍亦忱解開安全帶,拿起書包,推開車門。腳踩在路面上的時候,他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,彎着腰,從打開的車門上方看着沈硯洲。

“下午放學,我去醫院看你外公。”他說。不是商量,不是詢問,是陳述句。和沈硯洲之前說“我家,你到時候來我家”的時候一模一樣的語氣——閉合的、完整的、不需要附加任何條件就能成立的句子。

沈硯洲看着他。晨光從車窗外面照進來,落在他的臉上,把那條右手手背上的紅痕照得很清楚。那是被什麽東西勒出來的痕跡,也許是扶手的邊緣,也許是床欄的轉角,也許是他自己在無意識中握着什麽東西握得太緊了。

“好。”他說。

藍亦忱關上車門,轉身朝學校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十幾步的時候,他沒有回頭,但他知道沈硯洲的車還沒有開走。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背上,和上周五一模一樣,暖的,有重量的,讓他的脊背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一些。他走過那家文具店,走過那個小花壇,走過那一排公告欄,走進校門,穿過閘機,走過大廳,爬上樓梯。走廊上已經有人了,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假裝沒在看他,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什麽。藍亦忱沒有去看他們,也沒有加快腳步,他走着他自己的節奏,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沉穩的、有規律的聲響。

三班的教室門開着。藍亦忱走進去的時候,蘇晚已經到了,手裏拿着一個面包在啃,桌角上照例放着一盒草莓牛奶。看到藍亦忱,她把牛奶往他那邊推了推,然後繼續啃面包。藍亦忱坐下來,把牛奶拿起來,插了吸管,喝了一口。甜的,涼的。他把牛奶放在桌角上,把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,摞好,然後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頁,開始預習。

上午的課,藍亦忱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種新的狀态。

不是上周那種“硬撐着把注意力釘在黑板上”的狀态,也不是昨天那種“更自然的、更放松的專注”。今天是一種更深的、更安靜的沉浸,像潛到了一個很深很深的湖底,水面上所有的風浪和喧嚣都傳不到這裏,這裏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和那些正在從老師的嘴裏、從黑板上、從課本裏流進他腦子裏的知識。他聽講,記筆記,回答問題,做練習,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和平時一樣好,甚至比平時更好——他的思路比任何時候都清晰,反應比任何時候都快,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比任何時候都更精确。不是因為他在逃避什麽,而是因為他把所有的自己都放在了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上,沒有分出一絲一毫的力氣去擔心“之後”。之後的事情還沒有發生,發生的時候他會去應對。但在那之前,他要先做完眼前的這道題,記完這一頁的筆記,聽完這一節的課程。一件一件地做,一步一步地走,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。

中午的時候,藍亦忱去了食堂,但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。不是不餓,是身體的某個部分在告訴他——你正在進入一個不同的階段,你的消化系統需要把更多的能量讓給別的系統。他把剩下的飯菜倒掉,把餐盤放上傳送帶,然後走出食堂,走到了教學樓的走廊上。走廊裏沒有人,大家都在食堂或教室裏,只有他一個人靠在欄杆上,看着樓下的花壇。花壇裏的灌木又被人修剪過了,新剪的切口很整齊,露出裏面淺綠色的木質部,空氣裏有一股被剪斷的枝葉散發出來的青澀氣味,和上周一模一樣。

他的手機震了一下。沈硯洲發來的。

“外公開始輸液了。我下午不回學校了,放學你直接來醫院。丁香路15號,市二院住院部5樓,510病房。”

藍亦忱看着這條消息,把它讀了兩遍。丁香路15號,不是丁香路12號。15號是醫院,12號是沈硯洲的家。兩個地址之間隔着大概十分鐘的車程,隔着一條河和兩座橋,隔着沈硯洲從病房到廚房的那段路。他把這個地址存進了手機裏,和丁香路12號的定位截圖放在一起。

下午的課,藍亦忱發現自己開始走神了。

不是那種注意力渙散的走神,是一種更主動的、有選擇的走神——他的意識像一盞探照燈,在“聽課”和“想其他事情”之間來回掃射。大部分時候它照在黑板上,照在老師的臉上,照在課本的字裏行間。但每隔一段時間,它會突然轉一個方向,照到丁香路15號,照到5樓510病房,照到沈硯洲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、右手手背上那條紅痕還沒有完全消退的樣子。他想象着那個畫面,想象沈硯洲坐在病床旁邊,手裏拿着手機,給他發那條消息,發完之後把手機放進口袋裏,然後擡起頭,看着病床上正在接受化療的外公。他想象沈硯洲在那一刻的表情——不是脆弱,不是堅強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介于兩者之間的、把所有情緒都收在一個很小的容器裏的克制。那個容器正在慢慢變滿,快要裝不下了,但沈硯洲還在往裏面塞東西,因為他還沒有找到一個可以把它放下來的地方。

放學鈴響的時候,藍亦忱是第一個走出教室的人。

他收拾書包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,把課本和筆記本胡亂塞進去,拉好拉鏈,背起來就走。蘇晚在後面叫了他一聲,他沒有聽到,或者聽到了但沒有停下來。他走過走廊,走下樓梯,走過大廳,走出校門,走向公交站臺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公交站臺的,腿在走,但大腦沒有在記錄這個過程,好像這具身體已經知道該去哪裏,不需要大腦來導航。

公交車來了。他上了車,刷卡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。車開了,窗外的街景開始移動,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,他看到了上周末和沈硯洲一起吃過的那家早餐鋪,看到了那條很長的隧道,看到了隧道裏那些橘黃色的燈一盞一盞地從他的臉上掠過,明,暗,明,暗。他的臉在這些光線的交替中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、近乎透明的質感,像一個正在被什麽東西從內部照亮的燈籠。

到站了。他下了車,沿着導航指示的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鐘,經過了一座橋,橋下的河水在傍晚的光線裏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金色,像一條被揉皺了的綢緞。過了橋往左拐,就能看到“市二院”的牌子,白色的,很大,挂在門診樓的頂上,在夕陽裏反着光。藍亦忱加快了腳步,走過門診樓,走過急診樓,走過一條兩側種着銀杏樹的內部道路,找到了住院部。

電梯裏有很多人,大部分是家屬,手裏拎着飯盒和水果,臉上帶着那種在醫院特有的、介于疲憊和堅韌之間的表情。藍亦忱站在電梯的角落裏,手裏攥着手機,屏幕上是沈硯洲發來的那條消息——“丁香路15號,市二院住院部5樓,510病房”。他把這條消息又讀了一遍,然後按滅了屏幕。

五樓到了。

電梯門打開的時候,走廊裏的光線比一樓暗了很多。牆是淺綠色的,地上是水磨石的,踩上去有點滑。走廊裏很安靜,偶爾有護士推着推車經過,輪子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音是那種被刻意壓低的、不想打擾到病人的輕響。藍亦忱沿着走廊往前走,看着門上的房間號——501,502,503,504,一路數過去。數到510的時候,他停下來,站在門口。

門沒有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藍亦忱沒有直接推門,他站在門口,從門縫裏往裏看。

病房不大,兩張床,靠窗的那張空着,靠門的那張躺着一個老人。老人很瘦,臉部的輪廓在枕頭上顯得很清晰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皮膚是一種不太健康的灰白色。他的手上紮着留置針,透明的管子從針頭連到床頭的輸液架上,輸液袋裏是無色的液體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速度很慢,慢到幾乎看不出液面在下降。老人閉着眼睛,嘴唇微微張着,呼吸很輕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他沒有在呼吸。

沈硯洲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。他換了姿勢,不再是藍亦忱想象中的那個樣子——他沒有看手機,沒有看外公,他在看窗外。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橙色的、溫暖的光暈裏,但他的表情不在那片光暈裏。他的表情在陰影裏,在光沒有照到的那個部分,垂着眼睛,嘴唇抿着,下颌線繃得很緊。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,手指微微蜷着,離外公的手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離,但沒有碰到。

藍亦忱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
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,但沈硯洲聽到了。他轉過頭來,目光從窗外的某個地方移到門口,從門口移到藍亦忱的臉上。那個轉變的過程很慢,像一個剛從很深很深的水裏浮上來的人,眼睛需要一點時間來适應水面以上的光線。他看着藍亦忱,瞳孔從渙散到聚焦用了大概半秒鐘的時間,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那個弧度很小,但藍亦忱看到了。

藍亦忱走到病床旁邊,把書包放在地上,站在沈硯洲旁邊。他沒有說話,沒有問“你外公怎麽樣”,沒有說“會好的”。他就站在那裏,和沈硯洲并排站在病床旁邊,看着床上那個正在和疾病搏鬥的老人。老人還在睡着,呼吸很輕很慢,胸口每起伏一次,藍亦忱就覺得自己也跟着呼吸了一次。兩個少年的呼吸節奏在某一刻同步了,不是因為刻意,是因為他們站在同一個房間裏,看着同一個人,承受着同一份重量。

沈硯洲從椅子上站起來,把椅子讓給藍亦忱。

“你坐。”

“不用,你坐。”

沈硯洲看着他,那個目光和之前都不一樣——不是确認,不是掃描,是一種更柔軟的、更不設防的、像一個人在極度疲憊之後終于可以把面具摘下來了的注視。他沒有再讓,自己坐回了椅子上,然後把旁邊的一張塑料凳子拉過來,拍了拍凳面。藍亦忱在那張塑料凳子上坐下來,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空氣,和之前在餐桌上的距離一模一樣。

病房裏很安靜。輸液袋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發出極輕微的、幾乎聽不到的聲響。窗外有鳥叫,有風吹過銀杏樹葉的沙沙聲,有遠處街道上隐約的車流聲。所有的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變成一種白色的、柔和的、像蠶絲一樣細密的背景音,把整個病房裹在一個透明的、溫暖的氣泡裏。藍亦忱坐在沈硯洲旁邊,看着床上那個老人,老人臉上的皮膚像一張被揉皺又撫平的紙,每一道皺紋裏都藏着幾十年的歲月。他在想,這個人年輕的時候是什麽樣子,他是不是也像沈硯洲一樣,走路的節奏是重拍加輕拍,炒菜的時候左邊的圍裙帶子總是比右邊的長一截,他是不是也有一雙骨節分明的、适合握着什麽東西的手。

沈硯洲伸手握住了外公的手。

那個動作很慢,像一個人在靠近一個怕被驚擾的東西,手指一點一點地合攏,從指尖到指根,從手背到掌心。他把外公的手握在手心裏,拇指在外公的手背上輕輕摩挲着,一下,兩下,三下,動作很輕,輕到像是在撫摸一件年代久遠的、容易碎裂的瓷器。藍亦忱看着他做這件事,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熱。不是因為悲傷,是因為他第一次看到沈硯洲在另一個人面前露出這種不設防的、脆弱的、把所有堅硬的外殼都剝掉了的樣子。沈硯洲不是無所不能的,不是什麽都不怕的,他也會累,也會擔心,也會在一個熟睡的、插着留置針的老人面前,把手伸過去,握住,輕輕摩挲着,像在說——我在這裏。

藍亦忱把手伸進口袋裏,摸到了那五張便利貼。他沒有把它們拿出來,只是用指尖确認了一下它們的存在,然後把手抽出來,放在了膝蓋上。

窗外的夕陽慢慢沉了下去,天空從橙色變成了灰紫色,又從灰紫色變成了深藍色。病房裏的燈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誰打開了,是那種醫院裏常見的日光燈,白色的,很亮,把整個房間照得像白晝一樣。老人還在睡着,呼吸還是那麽輕那麽慢,輸液袋裏的液體還在慢慢地往下滴,沈硯洲的手還握着他外公的手。藍亦忱坐在旁邊的塑料凳子上,膝蓋上放着書包,手裏握着手機,屏幕上是和周老師的短信界面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周老師,發情期大概在明天或者後天,我應該注意什麽?”他看着這行字,覺得它像一份不太正式的、寫給自己的備忘錄——不是真的在問周老師,而是在把這件事從腦子裏搬出來,放在一個可以被看到、被确認、被處理的地方。

周老師的回複來得很快:“注意休息,不要熬夜,按時吃藥,不要打抑制劑。如果在家的話,提前準備好水、食物、毛巾和換洗衣物,保持房間通風,溫度不要太高。如果症狀嚴重,比如高燒、劇烈疼痛、意識模糊,馬上來醫院。”

藍亦忱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,然後截了圖,存進了和沈硯洲的私密相冊裏,和丁香路12號的定位截圖、被圈了紅線的通知放在一起。他退出相冊,打開了和沈硯洲的短信界面,在輸入框裏打了幾個字:“明天的課,我可能要請假。”

他沒有發出去。他把這幾個字看了幾遍,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删掉了。他不想在沈硯洲外公的病房裏,在沈硯洲最累的這一天,用一條短信告訴他“我明天可能發情”。這件事應該在一個更好的時間、用更好的方式告訴他,不是現在。

藍亦忱把手機收進口袋裏,站起來,把塑料凳子推回原位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他說。

沈硯洲轉過頭來看他,手還握着他外公的手,沒有松開。他看着藍亦忱,目光裏有很多東西——感謝,疲憊,還有一絲藍亦忱讀不太懂的、更複雜的、像是一個人在同時處理太多事情時難免會出現的力不從心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麽,但最終只說了兩個字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藍亦忱點了下頭,背起書包,走出了病房。走廊很長,淺綠色的牆在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更淺了,幾乎變成了灰白色。他走過510,509,508,507,一路數過去,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着,像一串被放大了的心跳。他走到電梯口的時候,電梯門正好打開,裏面沒有人。他走進去,按了一樓,電梯門關上的時候,他看到了自己在電梯門上的倒影——一個穿着校服的、背着書包的、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的高中生。但藍亦忱知道,這個人的身體裏有一盞燈,已經亮了兩天了,明天或者後天,它會燒到最亮。

電梯到了一樓,門開了。藍亦忱走出住院部,外面的空氣比病房裏冷了一些,帶着銀杏樹葉和泥土的氣息,還有一點點醫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,被晚風吹散了,變得很淡很淡。他擡頭看了一眼住院樓的窗戶,數到五樓,看到510病房的燈還亮着,窗簾沒有拉上,能看到裏面有人影在動——一個坐在床邊的、安靜的、手還握着另一只手的人影。

藍亦忱站在樓下,看了幾秒鐘,然後轉身走了。他走過那條兩側種着銀杏樹的內部道路,銀杏葉在路燈下呈現出一種黃綠色的、半透明的質感,像一片一片被壓扁了的、泛着光的玉。他走過急診樓,走過門診樓,走出醫院大門,走到公交站臺。公交車來了,他上了車,刷卡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。車開了,窗外的街景開始移動,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,閉着眼睛,感覺到了玻璃的涼意從額頭滲進去,沿着眉骨的弧線慢慢擴散開來,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、薄薄的冰。

他到家的時候,在單元門口又看到了一個袋子。

白色的,不透明的,提手處系着那個越拉越緊的結。藍亦忱蹲下來,拆開那個結,打開保溫袋,打開保溫盒。裏面是一份還冒着熱氣的晚飯——番茄炒蛋和清炒時蔬,二兩米飯。保溫盒的蓋子上貼着一張便利貼,沈硯洲的字跡,比之前潦草了一些,起筆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墨點,像是寫到一半的時候手抖了一下。

“今晚吃清淡點。”

藍亦忱把這張便利貼揭下來,折好,放進了校服內側最貼近胸口的那一層。第六張了。他把那一層按了按,确認它們都還在,然後站起來,打開門,走進屋裏,反手關上了門。他沒有開燈,在黑暗中換好鞋,把保溫盒放在餐桌上,拉過椅子坐下來,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番茄炒蛋的汁水拌在飯裏,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淡淡的紅色,和食堂的味道不一樣,和上周五在天臺上吃到的味道也不一樣。這份番茄炒蛋裏多了一種東西——不是調料,不是食材,是一種更抽象的、更難描述的、沈硯洲在把菜裝進保溫盒的時候帶進去的、屬于“今天”的、獨一無二的、不會再出現第二次的東西。藍亦忱把它吃完了,一粒米都沒有剩。

他洗完澡,換上睡衣,坐在書桌前,把今天要做的作業一本一本地從書包裏拿出來。數學卷子,英語練習冊,物理筆記。他把這些東西按順序擺在桌面上,然後拿起了筆。他做了兩道數學題,寫了兩行英語翻譯,抄了一段物理筆記,然後他把筆放下了。不是因為做不下去了,是因為他的身體在告訴他——你不需要再做這些了,你現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這些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拉開了窗簾。

窗外的月亮比昨天圓了一些,從月牙變成了一個半圓,像一個被咬了一大口的、發光的餅。月光灑在對面樓的屋頂上,灑在樓下那排梧桐樹的葉子上,灑在藍亦忱的臉上和手上。他把手伸到窗外,感覺到了夜風的涼意,風從指間穿過去,像一條看不見的、涼涼的河流。他收回了手,關上窗戶,拉上窗簾,回到書桌前,把臺燈關掉,爬上床,躺下來。

他側躺着,面朝牆壁。

那面牆。二十多厘米厚的、裏面埋着電線和管子的牆。牆的另一邊沒有沈硯洲,沈硯洲今晚在醫院,在那間淺綠色的、有輸液架的、有外公的病房裏,他今晚不會回來。藍亦忱知道這個,但他還是把臉轉向了那面牆,把手伸過去,貼在冰涼的牆面上,和上周六晚上一樣的姿勢,一樣的位置,一樣的涼意從指尖滲進去。牆的另一邊沒有手貼上來,因為那裏沒有人。但藍亦忱覺得那面牆的溫度因為他的撫摸而升高了一點點,不是因為牆會升溫,是因為他在把身體裏那盞燈的熱量通過手掌傳遞給這面牆,傳遞給這面牆另一邊的那個房間,傳遞給那個房間裏正在慢慢冷卻的空氣。

他收回了手,把手放在胸口,隔着校服,隔着那六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貼,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。

他的心跳比昨天快了一些。

不是緊張,不是害怕,是一種更安靜的、更內在的期待。像一個站在起跑線上的人,槍還沒有響,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在“預備”的狀态了——它已經沖了出去,在槍響之前的那個瞬間就沖了出去,因為它等得太久了,久到身體已經不能再等了。

藍亦忱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了自己。被子把他整個人裹在裏面,像一個柔軟的、溫暖的繭。繭裏面只有他的呼吸和他的體溫和他後頸上那盞越來越亮的燈。燈已經亮了兩天了,明天或者後天,它會燒到最亮。藍亦忱不知道當它燒到最亮的時候自己會變成什麽樣,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疼,會不會哭,會不會把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燒成灰燼。但他知道一件事,一件比所有這些不确定都更确定的事——那盞燈燒到最亮的時候,沈硯洲會在。

他閉上了眼睛。

後頸上的燈在黑暗中亮着。

它在等明天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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